第一章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三點，當(dāng)憶摩匆匆趕到l敦市中心的攝政王街時，天sE已近薄暮。眼下離耶誕節(jié)和新年不到一個月了，正是英國人購物的節(jié)骨眼，滿街的人cHa0像大鍋里晃蕩的熱水，流過來涌過去。燈柱上懸掛著用冬青細(xì)枝彎曲而成的美麗花環(huán)。霓虹燈橫跨大街，閃爍中便有節(jié)日的盛宴時隱時現(xiàn)：圣誕布丁像一座削去尖頂?shù)慕鹱炙?，看上去紅黑油亮。肥火J的光溜腿骨伸出T外，讓你覺得只要抓住一拽，就能撕下大片滴著濃汁的鮮美Jr0U。

        憶摩是沒有這樣的好胃口了。無論是一如既往熱鬧的耶誕節(jié)，還是被稱作1995年的新年，對她來說，不過是起床烤片面包、煮個J蛋、喝杯牛N，那麼平常的一頓早餐，根本沒心思沒情緒沒感覺。為了修改博士論文，憶摩像只鼴鼠似的終日蜷伏在屋里，如同做餃子餡那樣，把論文來回地剁，都剁了兩年多了，交卷的期限也臨近了，可香味還沒聞到，更別說吃進(jìn)嘴里了。憶摩已記不清有多少次被導(dǎo)師波爾召見，總之，每次出了導(dǎo)師辦公室的門，都拎著大包小袋的問題。最近一次，波爾告訴她，目前的論文仍然難以通過答辯，需要繼續(xù)修改。勸她別急，無非是再多讀幾年。憶摩聽完後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：昏倒，最好是長眠不醒。還有完沒完！就算我沒把握好布魯克的詩歌吧！難道波爾b我更了解徐志摩的風(fēng)格？

        憶摩向同居男友李方訴苦。「沒那麼簡單吧！」李方故作嚴(yán)肅狀說：「肯定是波爾喜歡上你了，所以創(chuàng)造條件，想多見你幾次。」憶摩急得噘嘴瞪眼，掐住李方的胳膊使勁擰。李方居然也不叫痛，神情添了幾分得意：「誰叫你當(dāng)初不聽我的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哎！當(dāng)初憶摩決定到l敦大學(xué)亞非學(xué)院讀東西方b較文學(xué)時，李方就用開玩笑的口氣反對：「你是學(xué)理科的，一樣讀博士學(xué)位，g嘛不選個既適合又實用的專業(yè)，b如經(jīng)濟學(xué)呀、會計與金融呀！絕對不會錯，光聽名稱，就知道能保證你的未來不會餓肚子。」憶摩譏諷說：「虧你還是個畫家，也不怕讓人笑你俗氣！」李方笑嘻嘻地說：「你有了飯碗，我不也有了著落？」憶摩說：「好呵，原來你打定主意往後靠我養(yǎng)！」李方越說越上勁：「只要有你的支持，沒準(zhǔn)，有一天我真能成大畫家，俗話不是說嗎？成功男人後面通?？恐鴤€nV人?！箲浤Π琢怂谎郏み^頭去不理他，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：「b較文學(xué)怎麼啦？我喜歡，我爸爸也喜歡！」李方頓時像害了語言缺乏癥似的，竟不知作何應(yīng)對。

        憶摩太了解李方埋在心頭的無奈了。他自小就練習(xí)國畫，雖無名師指點，但自信天分不低，高考的三個志愿全部填中央美院，落榜後，屈就於地方院校美術(shù)系，被分到出版社做了幾年美術(shù)編輯，不肯安分守己，和幾個畫界朋友一同辭職單g，打出「美術(shù)工作室」的招牌，這在八十年代中期算是稀奇事，曾在圈內(nèi)轟動一時。誰知世事難料，朋友們風(fēng)流云散，李方也浪跡天涯，云游歐洲大陸，尋一方發(fā)展天地，最後落腳l敦，成了個自得其樂的逍遙「散仙」──街頭畫家的別稱。全部家當(dāng)就是三件套：畫夾、畫具、折疊凳，只需往大包里一塞，再往肩頭一挎，隨時可以開拔。然而，做散仙的日子并不好過，靠街頭給人畫頭像，每天掙一點細(xì)碎銀子，只能勉強餬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天上午，憶摩本來沒打算出門，兩眼盯著那厚厚一疊已改得面目全非的論文苦思冥想。李方背著畫袋往外走，一面說：「我要去見一位希臘商人，他家的浴室需要畫壁畫，一旦拿到這筆生意，能掙好幾百英鎊呢！」憶摩嘴里嗯嗯地應(yīng)著。這時門廳里的座機鈴聲響起來，住在樓下的房客「老胖兒」接了電話，沖著樓上喊：「伊姆憶摩，你的電話?！箲浤ο聵侨ソ与娫?，回來時發(fā)現(xiàn)李方站在樓梯口，還沒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蘇純來的電話？」李方劈頭就問。憶摩點了下頭，李方立刻面露不悅。自從蘇純在一些朋友面前稱他是「那個窮畫匠」後，一聽到蘇純的名字，李方就會火冒三丈。說他窮，他還能忍忍，因為畫家沒錢，是瀟灑，是超凡脫俗。稱他畫匠，而不是畫家，等於要了他的命。

        更讓李方窩火的是，憶摩哪一點b她差？在大學(xué)同窗時，憶摩成績b蘇純好。畢業(yè)後留校教書，學(xué)生對憶摩的歡迎程度也蓋過她。問題是憶摩不會擺神氣，哪怕裝裝也好，出國了，反倒愈發(fā)矮人一截了。蘇純b憶摩早一年來英國，嫁給在電氣公司任部門經(jīng)理的亞歷克斯，做起專職太太。閑功夫多了，便Ai上街逛商店。孤單單一人沒勁，總想讓憶摩陪著。有一回她倆正巧路過李方畫畫的攤位，憶摩拎著大包小袋，蘇純打著空手。過後一問，才知道東西全是蘇純買的。李方氣極，張口就罵：「這人太不識相，嫁了個洋老公，就高人一等啦？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？美的，憑什麼拿朋友當(dāng)使喚丫頭！」李方要憶摩離她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看來憶摩沒聽勸，這不，又來電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方皺著眉頭問：「她想g什麼？」憶摩輕聲說：「耶誕節(jié)前商店新東西多，她問我……」李方打斷憶摩的話：「蘇純又想叫你陪著逛街？」憶摩被李方的尖刻語氣惹火了，氣嘟嘟地反問：「那又怎麼樣？」李方的臉sEY沉下來：「你答應(yīng)了？」憶摩沒吭聲。兩人對視了幾秒鐘，憶摩的眼里突然盈滿淚水。李方頓時心軟了下來：「其實我也是為你好，我不想讓她把你看賤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人家是主動來幫忙的，」憶摩埋怨道：「可你，拾起半截就開跑！」原來，蘇純和夫君亞歷克斯決定回中國過年，打算路過北京時，幫憶摩給兒子笑笑帶點禮物去。因為是明天的飛機，蘇純希望能盡快交給她。兩人約好下午三點半左右在攝政王街的「漢姆萊斯」玩具店門前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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